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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阿攢只爲壹人,堅守十年,《白色橄榄樹》這樣的愛情苦亦是甜
2022-05-14 19:04:22
2022-05-14 19:04:22

第一章

宋冉遇見李攢的那天,是很平凡的壹天。

  六月三號,位于東國中北部的阿勒城看上去和往常的每天壹樣。早上八點,宋冉推開旅館的窗子,樓下壹條南北走向的街道直通盡頭的小學校。路兩旁商鋪建築矮而平,高低錯落的□□民居掩映樹後。

  放眼望去,街上灰撲撲的,紙屑落葉無人打掃。但天空是藍色的,陽光也很燦爛。

  樓下餐館裏,壹位裹著頭巾身著黑袍的年輕媽媽帶著小兒子坐在桌邊吃早餐;店老板站在攤位後頭壹手切烤肉壹手甩面餅。烤肉,煮豆和面餅的香味在街上飄蕩。街對面的修理店裏,幾個中年男子早早地推來摩托擠在店門口,七嘴八舌跟修理工交流,說著宋冉聽不懂的東國語言。不遠處傳來壹聲鳴笛,公交車停靠路邊,壹群身著校服的小學生湧下車,叽叽喳喳跑向學校。公交車司機搖下窗戶,跟路邊巡邏的警察交談幾句。

  壹切看上去和之前的每壹天壹樣,但又不太壹樣了。

  本地餐店還開著,kfc早已歇業;牙科診所正開張,手機店卻關門壹個多星期了。門上貼著中國某手機品牌的新款機型,招貼畫破爛不堪,紙片在晨風中抖索。壹只流浪狗蜷在角落的破報紙堆裏。隔壁服裝店的玻璃櫥窗也蒙上壹層灰,隱約能看見窗子裏頭兩個假人模特,壹個黑色長袍頭巾遮面,壹個白色襯衫花短裙。

  晨風掃過落葉紙屑,吹不動櫥窗內靜止的裙擺。

  宋冉沒來由地歎了口氣,心裏壹絲淡淡的惆怅像那塊蒙著灰塵的玻璃。這是她在這個國家待的最後壹天。今天她的外派任務結束,即將返程。從阿勒城去首都伽瑪車程4小時,回國的飛機在夜裏十壹點。

  她靠在窗邊拿手機刷網,國內現在是下午,網友正討論著明星出軌,最美豆腐西施之類的話題。

  當地時間上午八點半,差不多該收拾東西了。

  她剛折好三腳架,腳下的地板突然晃動起來,好似地震。但這不是地震!她抓起相機摁下開關沖到窗口,天邊壹聲驚雷爆炸。

  但窗外的世界壹切如常,街上的人們紛紛擡頭,像壹群茫然的鵝。很快又是壹聲巨響,接二連三——是炮彈。

  開戰了。

  街道霎那間沸騰,人們大聲叫嚷,四處逃竄。

  宋冉背上相機三腳架和通訊設備沖上樓頂,遠眺城外荒地,她看不見任何軍隊。但炮火轟鳴不斷。是位于阿勒城東北部數十公裏外的哈魯城,她的壹位男同事就駐守在那兒。

  手機信號斷了。開戰第壹步就摧毀了通信基站。

  宋冉架好設備,開通衛星電話,才接通,國內的事就說:“政府軍和反政府武裝在哈魯城外開戰了,妳那邊情況怎樣。”

  宋冉轉動拍攝角度,穩住氣息:“我現在東國中部重鎮阿勒城東北郊的壹處旅館樓頂,能聽到哈魯城方向傳來的清晰炮火聲,腳下的樓房還在震動,攝影畫面也不穩。我所處的阿勒地區,壹分鍾前樓下還有汽車行人,但現在街道已經空了。對面我手指的方向是個小學,可以看到……”她放大畫面,“老師們帶著學生從教學樓疏散到了操場。在這兒就讀的學生人數從幾個月前的300多名銳減至現在的100多名。很多家庭已經早已遷往南方,也就是首都伽瑪附近……”

  待她做完報道,那頭的炮響銷聲匿迹。不知是戰事停了,還是轉爲槍彈戰。

  宋冉在樓頂等了十分鍾,沒發現新情況。

  天空藍得像水洗過的藍寶石,陽光更加燦爛,世界詭異得像什麽都沒發生壹樣。

  上頭給的通知是宋冉照常回國。但戰爭突然爆發,交通線可能全面封鎖。回去並非易事。

  她租的車昨晚退了。而約好今天送她去伽瑪的司機要帶壹家六口南下,毀了約。特殊時刻,也沒法責怪對方。

  九點半左右,宋冉聯系到美國的壹個記者朋友,得知他們有車,可以帶她壹起走。但他們在阿勒西北部十多公裏的蘇睿城,上午十點半啓程南下。

  此時的阿勒,街道上擠滿開著汽車駕著摩托捆著箱子行囊攜家帶口逃亡的人。出城方向的路堵得水泄不通。鳴笛聲,咒罵聲,呼喊聲,小孩啼哭聲不絕于耳。宋冉在似火驕陽下跑了十幾條街,滿城尋找壹輛摩托車,但這時的交通工具千金難求。

  往回走的路上,她眼睛濕了好幾遭。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回到旅館,毀約的那個司機卻在前廳等她。他送來了壹輛摩托車。

  上午十點,宋冉換了套黑衣服,戴上帽子和面罩,設備箱行李箱綁上後座,只身騎著摩托直奔西北方的蘇睿城。摩托是男式的,重而不易掌控。她剛來那會兒經常摔,現在駕輕就熟。

  壹路天高地闊,偶有幾輛南下的逃亡車輛經過。

  她開得飛快,約莫壹刻鍾後趕到蘇睿城郊。街道房屋空無人煙,風吹垃圾遍地走,恍若白日鬼城。

  剛走過壹條街,遠方傳來隱約槍響。宋冉掌心汗得濕透,加速趕去城的另壹端。

  她在空巷子裏繞彎,很快沖上寬闊無人的主幹道,再度加速之時,前方巷角、樓頂、車後、突然從四面八方冒出七八個迷彩人影,全副武裝握著鋼槍沖她吼:

  “backup!”

  “stop!”

  宋冉緊急刹車。慣性作用下,車飛速前滑,輪胎與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聲。路中央有個鐵盒,盒子露出壹根線,線的末端牽著壹小塊金屬片。

  摩托車刹停,宋冉左腳落下,不偏不倚踩上那金屬片。壹瞬間,鐵盒子亮了起來,紅色的數字開始倒計時——

  是炸.彈。

  周圍死壹般的寂靜。

  宋冉的心皺縮成了壹個點。

  她壹腳踩著金屬片,壹腳踩著摩托車腳蹬,斜在原地壹動不動,臉上的汗像冒豆子似的滾進脖子裏。

每壹秒都被恐懼拉得無限漫長。但那群人沒有要上來搭救的迹象。

  幾秒的死寂,有個聲音沖她喊:“stayput!”(別動!)

  話音剛落,又有人喊了聲:“阿攢!”

  宋冉沒能分辨出azan是哪國語言。就見壹個灰綠色迷彩服的男人從某層樓二樓的窗口翻躍而出,踩著排水管速降下來。他戴著頭盔和面罩,站在路邊遠遠地觀察了她壹眼——她壹身黑的裝扮很可疑。

  宋冉聲音顫抖像扭曲的絲線:“help!please!”

  男人站定壹秒,朝她走來,再次有人制止地喊了聲:“阿攢!”

  他回頭沖自己的同伴打了個手勢。

  鐵盒子上的計時器在迅速倒數——00:09:10

  男人端著槍靠近,面罩上壹雙眼睛漆黑明亮,鷹壹樣警惕。他步伐沈而緩,離她還有十來米時,盯著她蒙面的臉看了會兒,眼睛微眯,問:“中國人?”

  宋冉差點兒沒哭出來,喊:“是!我是記者!”

  這下,他的同伴們紛紛從障礙物後露出身形。

  他走近來看那枚炸.彈,又看看她腳踩的金屬片,說:“妳這壹腳踩得真准。”

  “……”

  這三分調侃七分溫和的語氣,宋冉不知該怎麽回答他,人卻是稍稍放松了點。

  他單膝跪地,拆了鐵盒外殼,露出裏頭煩瑣的電線。宋冉不免倒抽壹口冷氣。他聽見了,看她仍保持著單腳撐地的姿勢,輕聲問:“能撐住嗎?”

  宋冉只能點頭。

  他不信,起了身,說:“妳先從車上下來。”

  宋冉低聲:“……我不敢。”

  “沒事。我扶著。”他安慰著,左手扶住摩托,她壹瞬就感覺到了他的力量。他右手握住她手臂,宋冉本能地迅速抓緊他,男人的臂上筋肉緊實。

  他叮囑:“重心別移,右腳跨下來。”

  宋冉借著他手臂的力量,成功從摩托車上下來。這壹會兒的功夫,她雙腳又酸又麻,衣服底下大汗淋漓。他的壹個同伴過來推走摩托。其他人推來附近的廢棄車做掩體。

  他道:“重心保持在左腳,別動。”

  “嗯。”宋冉看壹眼計時器——

  00:08:17

  他重新蹲下,開始理線路。

  時近中午,太陽火辣辣的。沙漠地帶,體感溫度接近50度。密密麻麻的汗水從宋冉的眉上流淌進眼睛裏,刺激得她輕抖了下。這壹抖,自己把自己嚇得魂飛魄散。

  “撐住了。”他淡笑道,“妳要動壹下,我就成英雄了。”

  宋冉呐道:“嗯。”

  他單腿跪地,低頭排查著線路,偶爾剪掉幾根線。或許他隨和的氣質起了鎮定作用,宋冉心緒平複了些。可時間過得極其漫長,等了很久,她忍不住去看剩下的時間。

  眼看計時器突破00:03:00,她再度心慌了。

  他依然有條不紊拆著炸.彈,計時器變成00:02:00時,他輕歎壹口氣,無奈地說:“時間來不及了。”

  宋冉心壹驚。

  他話這麽說,手卻沒停下。

  他的同伴意識到嚴重性,又喊了聲:“阿攢!”

  宋冉淚濕眼眶,淚水汗水淌進面罩裏,面頰壹片儒濕。她極低聲地抽了下鼻子。

  這下他擡起頭了,面罩之上那壹雙清黑的眼睛沖她微笑彎彎,寬慰:“別怕。不會丟下妳。”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閃閃跳躍著。他嗓音清澈得像泉水。

  宋冉不哭了,讷讷地點點頭。

  他低下頭繼續拆解。

  但她感覺得到,形勢更嚴峻了。

  “妳走吧。”她輕聲說,“妳是個好人,我不想……拉妳壹起死。”

  他頭也不擡,問了句:“妳能跑多快?”

  “啊?”

  “五秒鍾,能跑多遠?”他語氣相當輕描淡寫,蹙眉拆著線路,沒擡頭。

  宋冉沒反應過來。

  他說:“還剩1分半,我只能在30秒內拆除重力感應器,讓妳腳移開時不會立即引爆。但計時器會加速十倍,剩余的壹分鍾會縮短到大概五秒。”他問,“妳能跑多遠?”

  五秒?

  宋冉壹懵:“10米?20米?不知道,”

  “啧。”他遺憾的樣子,說,“不夠啊。”

  “或許30米!”她說,“我沒拼命跑過。”

  他說:“今天試試?”

  “……好。”她點頭。

  00:01:10

  “十秒。准備。”他說,眼睛緊盯著線路,手上壹刻不停。

  宋冉深吸壹口氣。

  7,6,

  他低聲:“5,4,3……”

  他排除重重難關,終于挑出最後壹根線。

  宋冉渾身繃緊。

  “1。”他剪斷了那根線,紅色計數器瘋狂加速,他起身抓緊她的手,沖刺出去。

  灼熱的空氣灰塵在耳邊起了疾風,可她聽不見看不見了,被他拉扯著拼命奔跑。

  風聲,塵土,熱汗,心跳,全都感受不到了。那壹瞬間仿佛時間空間都不複存在,只有夏天的陽光如玻璃鏡子壹樣灼燒著人眼。

  她不知道五秒有多短,也不知道五秒有多長。

  在盡頭,他將她扯到懷中護住,撲倒在地。男人的身軀屏障壹樣罩壓住她。下壹刻,轟然的爆炸聲中,沙石,泥塵,碎屑,雨壹樣從天而下。

第二章

男人雙手撐地,從地上躍起。他拍拍肩上頭上的塵土,瞟壹眼宋冉:“沒事吧?”

  “沒事。”宋冉慢慢坐起身。爆炸的巨響震得她腦子發蒙,反應遲鈍。

  他說:“妳先緩會兒,別急著起來。”

  “嗯。”宋冉點頭。她心跳得厲害,像要炸出胸腔。

  地面空氣沸騰,火壹樣燒著。

  太熱了。

  臨近中午,壹絲風都沒有。

  她扯下口罩,胡亂抹了下滿頭滿脖子的汗。

  他走去壹邊檢查炸.彈碎片的情況。

  宋冉心跳還沒平複,整張臉都是火辣辣的,又下意識抹幹淨臉上的灰。

  另壹名軍士走過來問:“妳是哪兒的記者?”

  宋冉說:“梁城衛視。”

  對方奇怪極了:“怎麽讓妳壹個女的單獨上前線行動?”

  宋冉說:“我不是來采訪的。來找人。”

  “都這時候了,還往北邊跑?”

  “來找朋友,他們捎我去伽瑪。”

  對方明白了,說:“妳壹路當心吧,這邊局勢不穩,城外有小型交戰。”

  宋冉點點頭:“我會的。謝謝。”

  她起身走到摩托車旁,無意識回頭看了眼那個叫“azan”的男人。他正單膝蹲在地上,手裏掂著壹塊炸.彈碎片。黑色面罩上露出半張側臉,鼻梁很高,眉骨英挺。

  她有絲莫名的惆怅,收回目光,跨上車剛准備發動,聽見壹道溫和的嗓音:“妳朋友在哪兒?”

  宋冉循聲回頭,是他。

  他仍蹲在地上,稍仰望著她。微眯著眼,眼珠子很亮。

  宋冉眼神飛去他帽檐上,說:“哈裏斯酒店。”

  那邊是外國記者駐地。

  他看了眼手表,問:“約的幾點?”

  “十點半。”

  “來不及了。”他好心提醒。

  宋冉摸出手機,十點二十九分。

  她自言自語:“只能自己騎摩托去迦瑪了。”

  他將手心的彈片抛起來,又接住,眼裏閃過善意的笑:“妳知道方向?”

  宋冉:“……”

  手機沒信號看不了地圖,地標上的異國文字她也不認識。

  她擡頭看太陽方位,粗略地辨認了壹下:“那邊是南……吧。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跟上逃難的車流。”

  他扔下手中的碎片,拍拍褲子上的灰塵,站起身,問:“護照在嗎?”

  宋冉摸摸褲子外側的大口袋:“在的。”

  “城裏有壹批僑商僑民今天要撤走,妳跟上吧。”

  半小時後,宋冉到了蘇睿城西南城郊的中複工業園區。

  中複是東國中部地區最大的中資公司,主營科研通訊和基建等産業。如今局勢惡化,戰爭爆發,在外工作生活的僑民得撤返歸國。中複園區成了中部地區撤僑的集散地。從昨天開始,周圍幾個城市的中國員工和居民開始朝這兒聚集。

  宋冉抵達園區時,裏頭停滿了大巴車,空地上怕是聚集了壹兩千人。

  她職業病地打開設備攝像,穿梭在車輛和人群中。

  鏡頭裏,男人們忙著往車下的行李艙塞行李,女人和孩子出示著護照證件登記上車,中年專家在人群外頭和他們的東國同事緊急交流,他們拿著電腦和書面資料,語速飛快商談著工作事宜;更多的東國人則在幫忙搬行李,或跟他們的中國同事相擁告別。幾群不同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紛紛對著鏡頭做報道采訪。

  宋冉的鏡頭意外捕捉到壹個畫面,壹位中國姑娘上了車,透過車窗和壹個高鼻梁深眼窩的東國小夥子拉著手。那姑娘說了句什麽,表情戀戀不舍,小夥子深深吻了下她的手背,輕輕搖頭。

  正在拍攝,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剛才的軍士,“阿攢”的同伴。他已摘了面罩,樣貌端正,有著軍人身上特有的英氣。

  “我帶妳過去登記。”

  “好。”

  軍士帶著宋冉到了壹輛大巴車邊,跟車旁的檢查人員說明情況。宋冉過了護照檢查。那位軍士又幫她把設備箱搬進行李艙。

  “謝謝啊。”上車前宋冉對他說。

  對方揮壹揮手,轉身就消失在人群裏。

  他來去匆忙,宋冉這才想起忘了問他們任何壹個人的名字,也忘了對那個叫“阿攢”的人說聲謝謝。

  上車後,視角受限,她四處張望卻也只能望見人群外延幾個走動的迷彩服。軍人們在維持秩序,敦促僑民上車。

  等到幾十輛大巴車滿載出發,宋冉定睛搜索,全是身材高大戴著帽子統壹著裝的軍人們,好些還戴著面罩。她很難分清誰是他。

  大巴車駛離園區大門時,她看到門口站著幾個迷彩服,簇在壹起講話。其中壹個男人比他的同伴要高壹點兒,皮帶綁在腰上,背脊板直挺挺的。他看見大巴車過來,微微側過身,對開車的司機敬了個軍禮。面罩之上,他的眉眼十分醒目。

  他的同伴們跟著敬了禮。

  車上有人歡呼,有人沖他們大聲道謝。

  視線壹閃而過。

  宋冉心壹揪,扒著窗戶看,覺得那好像是他,但來不及判定清楚,車就駛離開。

  壹眨眼,那身影拐進視線死角,再也看不見了。

宋冉望了好壹會兒,才不自主地呼出壹口氣,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車隊每隔壹段距離就有壹輛軍用車,護送這批僑民南下。她不知道他會不會跟上。

  她壹路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炫目的陽光,幹燥的沙地荊棘。不知是否受到炎熱的天氣影響,她心裏燥熱不甯。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行駛過半程。車隊行到壹處哨卡,停了下來。

  交通封鎖了。

  公路上擠滿了被攔截在哨卡外不讓放行的汽車和各國人們。烈日之下,吵鬧喧天,空氣中充斥著十多個國家的語言。有人在跟守卡的政府軍交涉,有的大聲爭論咒罵,有的打電話尋求斡旋渠道,有的愁眉苦臉目光呆滯。

  車外壹派恐慌混亂景象,車上的人也不安地伸出腦袋眺望。

  宋冉無意看向窗外,撞見幾個本國的迷彩服經過。她目光追過去,但走過的人裏沒有她熟悉的身影。

  雙方交涉過後,哨卡開始對中方放行。中方車隊的大巴逐輛過哨卡,人先全部下車,政府軍檢查車輛行李,車過;而後車上乘客壹個個持護照驗證身份,過關後再上車。

  宋冉的車是第十二輛,等了壹個多小時才到他們。

  所有人下車通關,周圍各個國家的人群潮水般擁擠起來,拿著證件文書爭辯著比劃著。政府軍持槍阻擋著他們。宋冉他們被推搡擠攘著,壹小隊中國軍人在關卡口圍成圈,護著他們的國民,拽拉他們到關口,避免有人中途掉隊被人擠散。

  人群擠攘寸步難行,宋冉被壹個軍人拉住手腕,用力拖到關卡,手中的護照都捏折了皺,政府軍軍官檢查完畢後交還給她,做了個放行的手勢。

  宋冉終于過了關,人沒被擠脫壹層皮。

  她上車時又是壹層熱汗。才坐下,聽到車上有人說:“過了這關就安全了。還有壹個半小時到伽瑪。”

  “聽說航空班機都停了,不過有特批的壹批飛機能回國內。”

  “那麽多人坐得下嗎?”

  “放心吧,我剛問了壹個軍官,說是有海軍艦隊過來接我們。”

  “真的?太棒了。”衆人激動而又放心的樣子。

  忽然有人說:“但剛那批軍人就送我們到這兒,他們不去伽瑪了。”

  “啊?爲什麽?”

  “說是還有別的護送任務。後頭還有幾批沒撤過來呢。”

  壹秒的安靜後,車上有人撲到窗口向外頭喊:“謝謝妳們!”

  大家紛紛朝外喊:“謝謝妳們!”

  關卡外,壹撥軍人正費力維護秩序,他們沒聽到;可關卡內,幾位拿著文件正和東國政府軍交涉的軍人聽見了,他們回頭看了眼,擺手打了個招呼。

  也就是在那時,宋冉看見了他。

  她的心突然加速壹道,人差點兒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也看著這個方向,但並沒有擡手打招呼,扭頭又繼續跟政府軍交流了。很快,他們幾人朝車隊這邊走來,分別跟各輛車的司機們打手勢說了什麽。這壹批放行過來的車隊陸敘開始啓動。

  宋冉緊張地盯著他,他面罩遮面,壹身迷彩作戰衣,腰帶處綁得很緊;褲腿又直又長,褲腳緊緊實實紮進軍靴裏。

  他跟幾輛車的司機示意,做了個前行的手勢後,敬了個標准的軍禮,隨後重新走向關卡。

  宋冉的車緩緩啓動,她看著他迎面走過來,可他沒有看車,而是盯著哨卡的方向,眉心微擰,滲著細汗,黑色的眼睛明亮有力。

  人車擦身而過的壹瞬,宋冉忽然喊了聲:“喂!”

  她的聲音淹沒在哨卡那頭嘈雜的人聲和各國語言裏,他和他的同伴都沒有回頭。

  “诶!”她又叫了聲,他依然沒聽見。

  她急得伸頭出窗,猛地喊出壹聲:

  “阿攢!”

  這下,他回頭了,有些疑惑。

  仿佛天在助她,車突然暫時停下,他離她幾步之遙。

  她飛快摘了面罩和頭巾,朝他伸手,喊:“阿攢!”

  他不解地看了她兩秒,但還是微微壹笑,上前兩步朝她伸了手。

  她壹下子用力抓住,他手上戴著黑色的半指作戰手套,皮革面料柔軟,他的手心炙熱而汗濕。

  他短暫與她握了下手便松開。那壹刻,大巴車忽然開動,她還不肯,條件反射地抓他的手腕,卻從他手上扯下壹根紅繩。

  他愣了壹下,想上前壹步把繩子搶回,但車已將兩人分開,駛過第二道內部關卡。

  宋冉也怔愣不已,回過神來已看不到他人影,只有壹條護平安的紅繩靜靜躺在她手中,還帶著他手上的熱度。

  那是六月三號,下午三點過十分。

  以後回想起,她遇見李攢的那天,是很平凡的壹天。

  那天看上去很普通,天氣悶熱又壓抑,那時,她以爲那是她生命中再平凡不過的壹天。

第三章

宋冉時差沒倒過來,淩晨三點還全無睡意。

  窗外夜色無邊,雨水潺潺。

  她坐在木窗邊,開了盞台燈,在燈下整理這次在外的隨筆日記和貼圖手賬。她補寫著六月三號那天的日記:那天她坐飛機從伽瑪到廣州,之後轉機回梁城。落地天河機場的時候,機上的人歡呼壹片。

  她用倒敘的方式記錄那段經曆,寫到那個叫“azan”的男人時,停了筆。

  安靜的夜裏,她擡頭看窗外。

  窗戶是老式的排扇木窗,木棱把窗戶切割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拿白石灰和釘子嵌上四四方方的玻璃。

  此刻,夜雨敲打木窗,在玻璃上留下壹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想用壹些話來形容他的外貌,落筆卻只寫了壹句:

  “他有壹雙漆黑的眼睛。”

  她努力回憶,還想爲他寫些別的什麽,樓下傳來玻璃杯摔碎的聲響。

  她下樓去看。她回家後開窗通風,晚上暴雨來前漏了扇窗沒關,風雨摔落窗邊的壹杯水生金錢草。她關上窗子,重新拿壹只碗接了水,把小草丟進去,收拾地板上的殘局。

  在東國的那幾個月太幹燥了,回到梁城,恰逢梅雨季節,空氣濕潤像浸在水裏。

  由于返潮,地板、牆壁、家具、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宋冉想,等過了雨季,得找裝修公司給這老屋加上防潮層。

  這是梁城典型的地方特色老屋,紅磚水泥搭建的兩層小樓,外牆露著紅磚;內牆刷白,牆角留約壹米高的綠色腳線;白綠撞色幹淨清新。房子坐北朝南,大窗大門,前後通風。後院有竈屋,前院種滿花草樹木;二樓有露天的樓梯和劈出壹半空間的大陽台。

  這是外婆的屋。幾月前老人離世,宋冉從父親家搬來這裏。

  父親住單位的筒子樓,兩室壹廳,房子又老又小。她跟同父異母的妹妹宋央在十幾平的房間裏擠了二十多年。

  她家境普通,父親拿工資供壹家四口生活,等後來手頭寬裕些,梁城經濟飛速發展,房價上漲,均價已破三萬,普通家庭望塵莫及。

  宋冉上床睡覺時,窗外的風雨愈發大了。這樣下去,院子的花都要打落了。

  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才醒,窗外陽光明媚,橘子樹葉被水洗過,壹片嫩綠。推開窗,雨後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房梁上樹梢上卻看不出半點雨漬了。

  牆外壹條青石巷,幾個剛下班的女人拎著菜閑聊走過,附近學校的孩子也放學了,邊走邊低頭玩手機遊戲。

  宋冉靠在窗邊看手機新聞,東國反政府武裝攻占了哈魯城三分之二的區域,政府軍退守回了城南。

  而從前天到現在,已有24376位國人成功通過海陸空各種渠道歸國。負責撤僑任務的軍官軍士也會在近期歸航。

  她看著新聞照片裏壹排排的迷彩服,怅然地歎了壹口氣。

  書上說,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七十億分之壹的緣分。

  不知道她和他是否還有那微妙的緣分再遇見。

  她無心做午餐,沖壹碗泡面填肚,去了電視台。

  宋冉大學畢業後進入梁城衛視新聞部做記者,到今年九月份就滿兩年了。

  她剛從國外回來,照理說要休息到明天。但現在是特殊時期,東國戰爭是當下熱點。

  梁城衛視此前在東國投入的記者數量是全國之最,報道及時,內容詳盡,涵蓋面廣。此刻電視台網絡台聯合滾動直播的《戰事最前線》在工作日白天時段就拿到了同時段全國第壹的收視率。

  演播室內,主持人、專家、嘉賓、前方連線記者,所有人都將工作開展得有條不紊;幕後導演,編導,采編、文案則忙得團團轉。

  宋冉剛到台裏就被告知節目組需要在結束時做個東國戰前城市壹覽的片尾,讓她提供資料。這並不難,她迅速從素材裏剪了幾段長約20秒的短片交上去供編導選擇。

  剪素材時,看到電腦屏幕上劃過的景色和臉孔,那天早晨站在窗口俯瞰阿勒城時的那絲淡淡惆怅又漫上心頭。

  存在她電腦裏的許多故事正在演滅,且不爲世人所知。

  快下班時,主管劉宇飛召集大家開會。《戰事最前線》收視口碑持續上漲,部裏想在節目後邊加壹個附屬小節目,吸引收視和廣告。

  如果不是特殊時期,宋冉他們這幫新記者是沒有節目策劃層面的話語權的。因而大家都很重視這個機會。

  同事沈蓓提議加壹些對未來戰事的預測,她是學國際關系的,這是她的強項。沈蓓父親是省宣傳部領導。她壹開口,同級的人都不發言了。

  劉宇飛雖覺得不錯,但又覺得不夠,問:“還有提議嗎?”

  宋冉想了想,說:“我覺得可以講講戰前東國普通人的生活面貌。”

  劉宇飛和沈蓓都看了過來。

  宋冉道:“大部分人在新聞裏看到戰爭,會覺得離我們很遙遠。如果看到平凡人的生活,可能會拉近距離。”

  劉宇飛覺得她的想法更有意思,說:“就怕弄得太苦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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