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人活在世上,得有個目標,有個奔頭。連小學生寫作文都寫,我的夢想。 ——妳的夢想是什麽?  ——重新做回人。妳呢?  ——重新做回妖。

人活在世上,得有個目標,有個奔頭。連小學生寫作文都寫,我的夢想。 ——妳的夢想是什麽?  ——重新做回人。妳呢?  ——重新做回妖。
2022-05-13 18:41:11
2022-05-13 18:41:11

第壹卷 囊謙 引子  

  1937年7月,上海。

  這些天,大街小巷議論最多莫過七七事變,管妳拄文明棍的還是拉黃包車的,百樂門跳舞的還是跑馬場下注的,動辄爭的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亂飛,人人都成了洞察時事揮斥方遒的軍政大員。

  譬如力夫賈三。

  往日裏賊眉鼠眼見財忘義,見著巡捕湊前敬煙見著洋人恨不得舔鞋,連北平到底是在黃埔江這頭那頭都搞不清楚,這些日子,忽然間就滿嘴的時局政治中國日本了,壹道跑車的都猜他是這兩天拉多了教書先生愛國學生,聽來的三瓜兩棗都拿來擱同伴面前擺忽。

  這壹晚下暴雨,街道的水積到腳脖子,幾個力夫收車去常去的揚州館子釺腳,鞋提都還沒抹下,賈三又跟人紅了臉白了牙了。

  原因是那個力夫說,日間拉了個客人,聽客人說話那意思,日本人對上海也是虎視眈眈。

  這可了不得了,雖然報紙上說七七事變震驚環宇,那壹槍到底也是放在北頭的,南方這邊連個響氣都聽不著,可是現在,居然虎視眈眈了!

  于是賈三又出來給總統府代言了,那架勢,就跟蔣委員長昨兒晚上剛跟他通過電話似的。

  ——“日本人打上海!妳用腳趾頭想都不可能!”

  ——“上海租界裏住的都是洋人!發藍西梅裏煎德壹只的,妳問問人家的皇帝同不同意!”

  ——“上海挨著南京那麽近,委員長住在總統府的,能讓他打?”

  ——“孫夫人就住在上海,孫夫人是誰?那是蔣夫人的二姐!打上海,蔣夫人能同意嗎?北平不壹樣,委員長在北平沒親戚,打了也就打了……”

  最終,賈三贏了壹頓老酒,灌了半肚子黃湯,雨停之後,他東倒西歪拉著黃包車離開,壹步三晃地還不忘噴著酒氣放狠話:“日本國,老子壹個屁就把它崩飛了……”

  賈三有個毛病,壹灌黃湯鐵定轉向,不分青紅皂白,逢岔路拐右,喝得越多跑的越撒歡,用他女人的話說,壹壇子酒下去他能把車拉秦淮河去。

  腦子昏昏沈沈,依稀記得沿著黃浦江邊吹了會風,然後黃包車叮鈴咣當顛地跟散了架似的,再接著腳下頭壹空,撲地就睡上了。

  後半夜醒了,7月天,夜心還是涼,肚皮子挨地冷飕飕的,賈三睜眼,鼻子裏先聞到黴布味道,心裏罵了句冊那,這趟果然喝大發了,這不是倒閉的華美紡織廠嗎?

  中國人開的廠子倒閉也不是新鮮事了,誰叫洋人的東西便宜又好用呢。

  視線有點糊,賈三盯著遠處拐角的牆基看,月亮白的很,像是給地影子踱了光,有個女人拐過牆角……

  有個女人?鬼吹燈小說

  賈三突然反應過來,騰壹下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又往那處拐角看。

  安安靜靜,靜靜悄悄。

  難道是看錯了?

  不可能,那壹定是過去了個女人,高跟鞋,足足三寸,尖尖細細,鞋尖上鑲珠子的,顫巍巍,珠光潤的很,賈三聽人說過,蔣夫人宋美齡,出嫁的時候高跟鞋上鑲著慈喜太後棺材裏盜出來的明珠,那以後很多滬上的太太們有樣學樣,壹雙鞋子整的珠光寶氣。

  還有白生生的足面,纖細的小腿,旗袍下裙裾拂在腿邊,繡花的地方暗些,黑天看不清楚,就知道那紋樣繁複的很,大戶人家手筆。

  再往上沒看到了,誰讓他那時是躺著的呢,原本盯著牆角發呆的,那壹雙纖足玉腿從牆角晃過去的時候,他都還沒回神呢。

  想明白前前後後,賈三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這事他沒撞上過,但聽說過幾次,很多有錢人家的姨太太,芳心寂寞,在外頭有花頭,旅館市肆人多眼雜不好辦事,有些個膽子肥的,兵行險招,會往這種市郊廢棄的廠子或者屋子裏頭跑。

  過來人教他,遇到這種事,別去驚著野鴛鴦,有男的在不好辦事,最好盯緊女的,等她落單的時候拍暈打昏,身上那些金耳環玉镯子什麽的任妳擄,天降橫財馬逢夜草,妳要是膽子夠大,嘗嘗姨太太的鮮味也無妨——這些女人行的暗事,吃虧了也不敢太聲張,況且黑燈瞎火的,她知道妳幾個鼻子眼睛?

  賈三決定先探個底:惹得起就惹,萬壹是個惹不起的刺兒頭……

  橫財誠寶貴,生命還是價更高的。

他先在外圍兜了個圈,確認不是黑道老大出來軋姘頭外頭有小弟放哨,也有八成把握裏頭的男的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這麽偏的地方,外頭都沒看見有燒油的汽車,這窮酸勁兒!

  黑包車也沒有——爲著跟黃包車區分,規定自家雇傭的私用黃包車得漆成黑的——這姨太太也真夠可以,不敢用家裏的車,踩著那麽雙高跟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賈三心裏約略有了底,膽子也肥了許多,他轉著心思拐過牆角,思謀著到底是捉奸在床要挾勒索呢還是保險壹點等那個女人落單。

  廠區裏安靜的很,露天的牆角堆著黴爛的紗錠缫絲,車間大門鐵鏈子纏著圈挂了鎖,想來人也不會進這裏。

  這就怪了,堿房酸站堆垛庫房壹壹看下來,連個鬼影都沒尋著,沒道理啊,沒見著那女人原路出去,進出只有那條道,這後頭防賊,外圍都張著鐵絲網呢。

  連急帶躁,汗都下來了,站在車間大門前頭壹手叉腰另壹手掄實了直扇風:這事也就兩個可能,眼花,或者撞了邪。

  估計是眼花吧,應該是眼花,自家女人罵的沒錯,黃湯下肚就沒啥好事,賈三垂頭喪氣,壹屁股倚著大門坐下來。

  吱呀壹聲,門開了。三體小說

  生鏽門軸格楞格楞響,大門沈重而又徐徐往兩邊張開,暈黃色的暖光向門外罩過來,恰恰就把賈三罩在了這片殷紅的影子裏。

  賈三沒敢動,喉結挺在那,眼睛都沒敢眨,他不是三歲,他曉得這事不是有點不對勁,是非常不對勁。

  ——門外頭是纏了幾道鐵鏈子然後挂了鎖的,哪能讓他那麽壹倚就開了?

  ——這兩片門,少說百十斤重,單聽那格楞格楞的聲音就知道多吃力了,怎麽就跟成了精壹樣自己往後打開呢?要說是有人後頭開門,怎麽連呼赤呼赤的喘氣聲都聽不見?

  ——如果屋裏有燈,縫裏怎麽著都能透出點,剛剛在門外頭,他怎麽就壹點端倪都沒瞧出?

  ——還有,身後那麽冷,不是嚇的發冷,是真冷……

  賈三僵了有壹陣子,還是回了頭,是禍躲不過,再加上心底到底存了三分僥幸:自己就是個拉黃包車的,這麽大陣勢,不可能是沖著他來的。

  偌大的廠房充斥著模糊的殷紅色,朦胧的視線裏,似乎有什麽人……

  賈三吞了口唾沫,往裏走了幾步……

  終于看清楚了,是有個女人被捆住腳踝倒吊著,散開的頭發很長,垂下來還是沒能觸地,地上是不斷蘊開的暗紅色的壹灘,而就在垂下的發尖和地面之間,他看見壹雙緞面的高跟鞋,鞋頭尖細,面上鑲了壹顆瑩粉的珠子,足面雪白,圓潤的小腿,靠上是旗袍斜拂的裙裾,繡的是錦藤,彎彎繞繞,寓意瓜跌綿綿。

  那是站在被吊起的女屍身後的另壹個女人。

  賈三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人生“導師”無數,教他坑蒙拐騙討好迎合偷雞摸狗腆臉奉承,但從未有人提點過他,遇到這種場合,該如何應付。

  若此時邊上立壹口落地大鍾,那三枚指針阖該都是不動的,所思所想和這紛雜人世壹並定住,只待有什麽把這僵局打破……

  打破僵局的,是撲撲兩下詭異聲響,兩根不知什麽材質的臂粗尖錐,從倒吊女屍的左右肋骨處透體而出,屍身在空中晃悠了幾下,暗紅色的血泛著黝黑色澤,從創口處慢慢流下,浸透衣袍,蜿蜒過脖頸,漫入濕漉漉打結的長發,起初滴答滴答,而後小溪流般,彙入地上那壹大攤。

  賈三駭叫壹聲掉頭就跑,門外儒儒夜色,壹輪明月高懸,眼看再有三兩步便能逃離這裏,突然砰的壹聲巨響,兩扇門瞬間閉合。

  大門的急速關阖帶出好大壹股陰風,刮的賈三臉上的肉簌簌而動。

  周圍就這樣安靜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死壹樣的寂靜裏,終于響起了高跟鞋的聲音。落霞

  蹬,蹬,蹬。

  1937年8月13日,淞滬會戰爆發,已經廢棄的華美紡織廠在日軍的空襲轟炸中夷爲平地。

  1949年4月下旬,國民黨軍長江防線被突破,4到5月間,解放軍逐步向上海各區發起總攻,華美紡織廠的廢墟之上,壹度築起對陣攻防。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華美紡織廠的舊址,曆經建學校、體育場、商店,到2013年,這裏已經是壹個被衆多居民小區環抱的街道公園,12月常見霧霾天,PM2.5指數爆表,盡管專家再三表示這種天氣需得少出門少開窗,熱愛早鍛煉的老頭老太們還是套著專業防霧霾的過濾口罩,興致勃勃地在公園的空地上打壹路白鶴晾翅,再接壹招野馬分鬃。

  ……

  故事,從2013年的冬天開始。

第壹卷 囊謙 第1章

2013年12月,青海藏區,囊謙縣,近白紮鄉。

  陽光不錯,但這裏的陽光是不會給溫度加分的——安蔓塞在賣家那所謂純羊毛、能抗極地嚴寒靴子裏的兩只腳幾乎凍成了沒知覺的冰坨坨,饒是這樣,她還是倚著車門很頑強地舉著手裏的手機,東挪挪、西移移,跟搜尋敵方信號似的。

  不遠處,不少藏人好奇地盯著她看,臉上寫的躍躍欲試,但沒人真的敢上來跟她說話,這裏太難見到漢人了,盡管在電視裏見過很多,但他們還是難以理解:爲什麽漢人穿褲子不穿袍子,爲什麽大冷天的她們裹那麽多層衣服,這世上有什麽衣服能比羊皮、狼皮還有熊皮扛寒呢?

  也不知道是手機舉對了點位還是剛剛只是卡殼,信號突然就滿格了,滴滴滴等了好久的幾條微信接連進來,前幾條都是正在下載的圖片,最後發的信息倒是先進來了:親,照片還在精修,先發幾張妳看看效果,有問題妳吭聲哦。

  又等了壹會,第壹張照片先打開了,海邊,日落,她,婚紗,這家影樓真是靠譜,修的片子唯美的跟夢似的。

  安蔓的眼睛壹下子濕了。

  另外幾張也是她,單人的,托腮凝思,低頭輕嗅手裏拈的花,林蔭道裏肆無忌憚的大笑,斜倚橋上撐壹把煙雨朦胧的傘。

  她把幾張照片都發到朋友圈裏,配的那段話增字減字,改了又加,最後發出去的那條是:這世上終有注定的壹個人在等妳,那時妳才明白,爲什麽跟那些錯的人都沒有結果,何其慶幸,千萬人之中,遇到妳,選擇妳,只願意和妳走過1314。

  發完了,手機塞回兜裏,雙手攏到嘴邊呵氣,使勁搓,拼命跺腳,不知道跺到第幾百次的時候,秦放回來了。

  過來的時候,秦放半是揶俞地說了句:“夠酸的啊。”

  九成是看到那條微信了,安蔓早有准備,壹仰頭回了句:“我故意的,就是要膈應那些見不得我好的賤人。”

  秦放沒說什麽,沖她豎了個拇指,看他臉色淡淡的,安蔓就知道打聽的事沒著落:“還是找不到?”

  “比這糟糕。人家說了,2010年玉樹地震,囊謙也是災區,附近的山塌了幾座,有村寨被整個兒吞掉,估計是找不著了。”

  當然是找不到了,這是秦放的家事,據說是要還家裏老壹輩的心願,安蔓沒有多打聽,不過出發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備:這都七八十年了,世界局勢風雲變幻的,十年就是乾坤倒轉,七十年時間,山可平水可幹,要找個肯定已經死了的人,也太難了。

  更何況其間還多了壹場始料未及的7.1級地震。

  安蔓試探性地提了句:“那……我們回去?”

  人多少是有點犯賤的,明明不報什麽希望的事,忽然告訴妳百分百沒戲了,心裏會突然擰巴地不爽,這壹點上,秦放是個典型,上車之後,他邊打方向盤邊說了句:“再找找,好不容易來壹趟,也是全老太太壹個心願,多少要在恩人墳前磕個頭。”

  又說:“就當玩兒了,這邊景色好,妳不是挺喜歡的嗎,妳那心都滌蕩地跟水晶似的了吧?”

  又在損她了,安蔓白了秦放壹眼,這些日子,她是老發微信微博,這不是沒來過嗎,看雪山藏民喇嘛廟什麽都新鮮,經常報備行程,壹時沖動也會發幾條類似“心靈都淨化了,人就該活的如此純粹”的感想,這不就是那麽壹說嗎,還真當她喜歡這啊,別的不說,光那加劇皮膚老化的高原紫外線就夠她受的了。

  她笑嘻嘻回了句:“我妳還不知道,不就是在裝嗎。”

  秦放嗯了壹聲:“誠實。”

  她知道秦放愛聽什麽,也知道他膩味什麽,和秦放的相識相處,安蔓承認自己是有些投其所好耍了心機的——但那又怎麽樣呢,男人給女人送花、安排浪漫約會就不是在耍手段嗎?重要的是結果,不管秦放最初的愛是誰,最愛的是誰,現在是她以女友的身份陪他來囊謙處理家事,未來也只有她。

  兩人關系確定的時候,秦放說過壹句話:“安蔓,我就喜歡妳是個明白人。”

  于是安蔓知道,跟秦放相處,不需要太多想法,做個明白人就行。

  安蔓,我就喜歡妳是個明白人。

  這句話非常重要。

  兩人又在附近待了兩天,那條關于婚紗的微信下頭點贊無數,也有人建議她務必不要錯過青海的旅遊景點,比如四大神山之壹的阿尼瑪卿,比如巴顔喀拉主峰,比如天下黃河貴德清。

  于是她除了貼圖片曬行程,做的最多的就是翻地圖冊看路線,這才知道原來囊謙再往下就是西藏的昌都地區,再往東有全藏都有名的德格印經院,安蔓極力撺掇秦放往那走,秦放壹口回絕她。

  “不去,聽說全藏的佛經都是德格印發的,那麽神聖的地方,妳是想全身心都被滌蕩成鑽石嗎?”

  安蔓藏住了失望,車子掉頭終于離開白紮的時候,她想著秦放關于她水晶和鑽石的說法,忽然有點難過,心裏想著,再怎麽滌蕩,我也就是塊煤疙瘩罷了。

  第三天晚上,兩人在囊謙縣城的壹個藏餐館吃飯,回到囊謙,算是走上回程,秦放大致把走這壹趟的緣由跟安蔓說了。

  秦放的曾祖母,是四川靖化縣人,靖化縣在中國近代史上很是留下了壹筆,因爲1936年到1937年的川甘大饑荒,靖化縣人吃人的慘案太多,活活嚇瘋了斷案的縣長于竹君。

他的曾祖母也就是在這場大饑荒中和家人壹同外出逃荒,那時候,大部分人是往東走的,江南自古富庶地,想來會有飯吃,但也有壹小部分人把寶押在了西部藏區——往西的路險,環境惡劣,人來的少也就意味著搶飯吃的嘴少。

  流徒到青海囊謙壹帶時,家裏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壹個人,萬幸喪命的關頭遇到了好心人收容,全了壹條命。

  恩人的家裏,有個長她壹歲的姑娘,染了時疫暴亡,恩人家裏把她當女兒養,後來還讓她頂了自己女兒自小結下的婚約。

  當地的習俗,未出嫁的女人死了,身後淒涼,將來連個上墳磕頭的人都沒有,是壹定要出錢認個活親養個兒子的,秦放的曾祖母便把這事應承下來,說:但凡我有後人上墳磕頭,阿姐墳前就少不了掃墓的人,我的兒子就是阿姐的兒子,把阿姐的事當親娘的事壹樣辦。

  世上事,向來立誓容易踐諾難,後來她隨夫到東邊跑生活做生意,兵荒馬亂的,回去的路,居然就此渺渺,壹直到死,都再也未見鄉土。

  秦放說:“原本指著我爺爺,我爺爺那時候,趕上打仗、建國、轟轟烈烈大運動,原本成分就不好,誰往藏區跑?那年頭,還不被當成特務抓起來啊。”

  “我爸爸結婚的時候是八幾年,妳也知道,那時候窮,紮壹個廠子就是鐵飯碗壹輩子,壹分錢都省著花,哪有閑錢出去?又不是火燒火燎的事,磕個頭,什麽時候不行?就這麽壹年拖壹年,壹直到我爸沒了,這事也沒成行。”

  話題有點沈重,安蔓歎了口氣,給秦放斟了壹杯酥油茶。

  “我爸死前告訴我這事,我才知道我家裏還承著這麽個女人的恩,我說行啊,我就跑這壹趟呗,壹次性幫我爺爺、我爸都把頭給磕了,我爸說別,妳找著老婆再去吧,成雙成對的,也給地下那女人壹些念想,妳壹個人去算什麽事兒呢。”

  安蔓笑:“所以找著我就來了?”

  想了想又加壹句:“其實人也真挺怪的,換了別人,這麽點事,七八十年的,隔了好幾代,偷懶也就不來了,但也總有些人吧,把這當回事,關山萬裏的踐諾。”

  秦放挺認同這話:“這兩天我壹直找人,但是有時候自己也搞不清,覺得自己怪沒勁的,只是瞎折騰,真找著了又怎麽樣,磕不磕這頭,日子不還是照過嗎?”

  有好壹會兒,兩人都沒說話,安蔓說:“喝酒嗎,陪妳喝點青稞。”

  秦放笑了笑,正想說什麽,門外響起了好大動靜的刹車聲。

  好幾輛車,清壹色的路虎攬勝,下來的都是大老爺們,領頭的謝頂發福,但那壹身裝備可真不差,上下都是始祖鳥的標,目測就得好幾萬。

  應該是停車吃飯,進來七嘴八舌大聲嚷嚷,然後喜出望外地跟秦放他們打招呼:“漢人吧?過來旅遊的?剛看到停外頭的車,內地牌照,我們就說肯定也有遊客在這。”

  如果是在東南沿海,大抵是不會這麽自來熟的,囊謙這頭漢人少,路上遇到了多少會寒暄壹陣子,秦放欠了欠身算是打招呼,領頭的那個特熱絡,看看離上菜還有些時候,也不管秦放他們樂不樂意,硬湊過來跟他們聊天。

  他自我介紹姓馬,在江西景德鎮做瓷器生意,和朋友過來自駕,秦放問他是不是要登山,這位馬老板瞪大眼睛說:“登啥山?凍死我那個球!”

  穿的是專業戶外裏號稱領導型的始祖鳥,衣標SV,專業向導級別,全程抖抖索索縮車裏讓司機開車“自駕”,又是個噱頭大于實質的,不是壹路人,秦放不想跟他多說,他卻越聊越海,天馬行空,談自己的生意,抱怨這壹路吃的不好,誇秦放和安蔓養眼般配,又很關切地問安蔓:“妹妹,臉色不好,暈車啊還是高反啊?”

  好不容易熬到他那桌子上菜,壹道的人喊他回桌,這馬老板猶自念念不舍,對秦放說:“兄弟,晚上去我那聊聊吧,我跟妳投緣,壹見如故,說不完的話。我就住城中心的金馬大酒店,188號房,妳壹定來啊,咱們聊聊。”

  這馬老板,也忒逗了,晚上臨睡覺的時候秦放還止不住好笑,同安蔓說真是莫名其妙,自己話都沒跟他說兩句,到了姓馬的嘴裏,居然就“壹見如故”了。

  安蔓勉強笑了笑,臉色很疲倦,秦放過來摟住她,在她鬓角親了親,說:“姓馬的只有壹句說對了,妳臉色真不好,是這兩天太累了暈車嗎?”

  安蔓點頭,又指指自己的眼圈:“進藏之後就睡不大好,晚上吃片安定行麽?”

  “妳體質本來就弱,別吃太多,壹片就行了。”

  安蔓淘氣:“體質好的就能吃的多嗎,要是妳得幾片?”

  秦放故作深沈:“要放倒我這樣的猛男,至少兩片……三片才保險。”

  安蔓格格笑起來,她掙脫秦放的懷抱,去到壹邊打開行李箱取藥,擰開盒子蓋,先倒出壹片,怔愣了兩秒之後,又倒了兩片。

  三片安定,握在手心,汗出的厲害,安蔓心跳的很快,回頭看秦放,他正在開電視調音量,調著調著忽然噗壹聲笑出來,說了句,這王導也太找樂了。

  好像是爸爸去哪兒,雪鄉,畫面上白蒙蒙的,幾家人爭先恐後的搶房子,安蔓的嘴唇幹的厲害,她不安地舔了壹下,說:“秦放,我給妳倒杯水吧。”

第壹卷 囊謙 第2章

我就住城中心的金馬大酒店,188號房,妳壹定來啊,咱們聊聊。

  這話,不是說給秦放聽的。

  安蔓站在188號房門口,掌心止不住出汗,她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壹緊張掌心就會出汗,這個晚上,從她把安定放進秦放的杯子裏開始,掌心的汗就沒有停過。

  終于下定了決心伸手敲門,才發現門是沒關嚴的,輕輕壹推就開了。

  空調打的很足,暖氣撲面過來,屋裏的光很暗,客廳開著電視,歡快的調子,又是爸爸去哪兒,午夜場重播,那個白天見過的馬老板,裹著浴袍窩在沙發裏,兩條長滿汗毛的小腿架在電視前頭的茶幾上,笑的前仰後合的。

  “艾瑪笑死我了,這缺心眼的大老爺們,搶個房子把閨女都扔了……”

  安蔓走過來,腿壹直打戰,她停在沙發旁邊,叫了聲:“趙哥。”

  他當然不姓馬,也不做什麽扯淡的景德鎮瓷器生意,那都是信口說給秦放聽的——其實,自己是不是該感謝他,沒有當面揭她的底。

  趙江龍順手就關了電視,茶幾上摸了煙,打火機卡塔壹聲,在忽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裏聽來分外刺耳,火苗竄起的時候,隔著火瞥了她壹眼。

  “安……小……婷,改名字了?”

  安蔓沒說話,趙江龍笑呵呵的,仰頭朝她臉的方向噴了壹口煙,拿起手機點了幾下,清清嗓子咳嗽兩聲,陰陽怪氣地開始讀壹段話。

  “這世上終有注定的壹個人在等妳,那時妳才明白,爲什麽跟那些錯的人都沒有結果。”

  安蔓的臉色壹下子就白了。

  先前她壹直以爲是自己倒黴,天下這麽大,馬路這麽多,偏偏在這種地方狹路相逢,這不是老天要她好看麽?現在才知道,沒那麽多巧合偶遇,有人做壹,就有人做二。

  “安小婷啊安小婷,包妳那三年,妳趙哥不算摳啊,在妳身上砸了五六十萬不止吧?妳這小娘皮不地道啊,那陣子公安查我,妳尋思我要栽,招呼都不打壹個卷了東西就走,嗳呦後來我回去看了,妳卷的那叫壹個幹淨,鍋碗瓢盆都沒留下啊安小婷,把妳趙哥的心都傷透了。”

  安蔓直挺挺站著,任他說,頭皮壹直發炸,姓趙的是個笑面虎,話說的越輕巧手下的越重,今兒這事善終不了,她得求他,哪怕膝蓋軟成了面條呢,也得往死裏求他。

  “妳不會做人啊,換了妳趙哥,這輩子都得低調,低調妳懂不懂,俗稱夾著尾巴做人。妳知道這消息哪來的?人截圖發給我的,還是匿名,妳得多得罪人人家才會在背後給妳使絆子下刀啊?”

  原來是犯了小人了,安蔓恍恍惚惚的,腦子裏閃過朋友圈裏壹個個名字,是誰呢,誰都像,又誰都不像。

  “本來啊,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的,走都走了,妳趙哥大度,也不想追究,只是壹來這次碰了巧,跟妳離的還真近,二是妳這小娘皮太傷人了,還‘跟那些錯的人都沒結果’,妳趙哥花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銀,那也是辛苦錢,不是天上掉的,扔水裏還打個響,存銀行還有利息呢,到妳這就成了‘錯的人’,妳給解釋解釋,妳趙哥錯哪了啊?”

  他帶著笑說,說到後來臉色漸漸猙獰,把手邊酒店免費供客人閱讀的雜志卷成了壹筒,像著以往脾氣不好沖她發泄壹樣,壹下下抽著她的頭和腮邊,壹字壹頓的:“解釋解釋,給解釋解釋,錯哪了啊?”

  安蔓嘴唇哆嗦著,撲通壹聲就給他跪下了,趙江龍倒是沒料到這壹茬,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剛壹開口,安蔓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給趙江龍磕頭,語無倫次說了很多很多,她說趙哥妳放過我吧我壹輩子都感謝妳大恩大德,我知道我花了妳的錢我壹定拼命去掙了還妳,我好不容易遇到秦放,我跟他婚紗照都拍了,趙哥只要妳擡擡手我壹輩子都是好日子,求妳了妳千萬別跟秦放提這事……

  她哭的特別慘,趙江龍抽了張紙巾給她擦臉,又換了副和氣的臉來跟她說話,安蔓怔怔地,看著趙江龍壹張嘴開開合合的,愣是什麽都聽不進去,腦子裏都是秦放秦放。

  秦放長的帥,能力也強,和朋友合夥辦的公司風生水起的,更重要的是他真專情,初戀女友陳宛意外溺亡之後六年,他身邊都沒別的女人,秦放主動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安蔓唯壹的感覺是天上掉個金元寶,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她腦袋上了。

  這是她這輩子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了,多想抓住啊,她比所有的演員都用心,白天黑夜地琢磨演技,把見不得光的安小婷塞在箱底,打造出壹個秦放喜歡的安蔓來,累是真累,但是甘之如饴——累點怎麽了,古代女人後宮爭寵比她複雜多了,那還只能分到零點零幾的皇帝,她得到的,可是完完整整壹個秦放。

  當然有人嫉妒她,惦記秦放的女人不少啊,秦放端看她怎麽做,她笑嘻嘻的來壹句,我就是要膈應那些見不得我好的賤人。

  秦放喜歡這調調,他不喜歡女人太軟弱太逆來順受,有人掴妳的臉嗎,加倍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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