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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小姐,才貌雙絕,十六嫁得如意郎,恩愛和諧,三載相伴,郎君高中狀元。夫榮妻不貴,他性貪爵祿,為做駙馬,將她視作尚公主路上的絆腳石,殺妻滅嗣。驕縱公主站在她塌前譏諷:便是你容顏絕色,才學無雙,終究只
2022-09-09 13:20:34
2022-09-09 13:20:34

第一章 芳菲

五月,暮春剛過,天氣便急不可待的炙熱起來。

  日頭熱辣辣的照射着燕京大地,街邊小販都躲到樹蔭下,這樣炎熱的天氣,大戶人家的少爺小姐都不耐煩出門苦曬,唯有做苦力的長工窮人,挑着在井水裡浸泡的冰涼的米酒,不辭勞苦的穿梭於各大賭坊茶苑,指望渴累了的人花五個銅板買上一碗,便能多買一袋米,多熬兩鍋粥,多扛三日的活路。

  城東轉角彎,有這麼一處嶄新的宅子,牌匾掛的極高,最中間上書「狀元及第」四字,金燦燦的——這是洪孝帝賜給新科狀元的府邸和御賜牌匾,代表着極高的榮耀。讀書人倘若得上這麼一塊,就該舉家泣涕告慰祖先了。

  嶄新的宅子,御賜的牌匾,庭院中穿梭的下人來往匆匆,只是外頭炎炎夏日,宅子裡卻冷嗖嗖的。許是屋裡搬了消暑的冰塊,然而越是往院子裡靠牆的一邊走,就越是發冷。

  靠牆的最後一間房,門外正坐着三人。兩個穿粉色薄衫裙的年輕丫鬟,還有一個身材圓胖的中年婆子,三人面前的凳子上擺着一疊紅皮瓜子兒,一壺酸梅湯,一邊吃着一邊閒話,竟比主子還要自在。

  最左邊的丫鬟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道:「天熱,這屋裡的藥味也散不出去,難受死了,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小蹄子,背後議論主子,」年長些的婆子警告道:「當心主子扒你的皮。」

  粉衣丫鬟不以為然:「怎麼會?老爺已經三個月都沒來夫人院子裡了。」說着又壓低了聲音,「那事情鬧得那樣大,咱們老爺算是有情有義,若是換了別人……」她又撇了撇嘴,「要我說,就當自己了結,好歹也全了名聲,這樣賴活着,還不是拖累了別人。」

  那婆子還要說話,另一個丫鬟也道:「其實夫人也挺可憐,生的那樣美,才學又好,性子寬和,誰知道會遇上這種事……」

  她們三人的聲音雖然壓低了,奈何夏日的午後太寂靜,隔得又不遠,便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傳到了屋中里人的耳中。

  塌上,薛芳菲仰躺着,眼角淚痕半乾。一張臉因為近來消瘦,不僅沒有憔悴失色,反而越發病容楚楚,有種動魄驚心的清艷。

  她的容顏向來是美的,否則也不會當得起燕京第一美人的名號。她出嫁那日,燕京有無聊的公子哥令乞兒衝撞花轎,蓋頭遺落,嬌顏如花,教街道兩邊的人看直了眼。那時候她的父親,襄陽桐鄉的縣丞薛懷遠在她遠嫁京城之前,還憂心忡忡道:「阿狸長得太好了,沈玉容怕是護不住你。」

  沈玉容是她的丈夫。

  沈玉容沒中狀元之前,只是一個窮秀才。沈玉容家住燕京,外祖母曹老夫人生活在襄陽。四年前,曹老夫人病逝,沈玉容及母回襄陽奔喪,和薛芳菲得以認識。

  桐鄉只是個襄陽城的小縣,薛懷遠是個小吏,薛芳菲母親在生薛芳菲弟弟薛昭的時候難產去世。薛母死後,薛懷遠沒有再娶,家中人口簡單,只有薛芳菲姐弟和父親相依為命。

  薛芳菲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紀,她容貌生的太好,遠近公子哥兒高門大戶都來提親,甚至還有薛懷遠的上司想要納薛芳菲為填房。薛懷遠自然不肯,自小喪母,讓薛懷遠格外疼愛女兒,加之薛芳菲乖巧聰慧,薛懷遠從小便不曾短了薛芳菲吃喝,但凡力所能及,都要薛芳菲用最好的。是以雖然薛家只是小吏家府,薛芳菲卻出落得比大家閨秀還要金貴。

  這樣如珠如寶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女兒,薛懷遠為她的親事發了愁。高門大戶固然錦衣玉食,無奈身不由己,薛懷遠看上了沈玉容。

  沈玉容雖是白身,卻才華橫溢,一表人才,出人頭地是遲早的事。只是這樣一來,薛芳菲便不得不跟隨沈玉容遠嫁燕京。還有一點,薛芳菲長得太美,桐鄉這頭有薛懷遠護着,燕京的王孫貴族多不勝數,倘若生出歹意,沈玉容未必能護得住她。

  不過最後薛芳菲還是嫁給了沈玉容,因她喜歡。

  嫁給沈玉容,來到燕京,雖然她的婆母行事刻薄,也有許多委屈,不過沈玉容對她體貼備至,於是那些不滿,也就煙消雲散了。

  去年開春,沈玉容高中狀元,策馬遊街,皇帝親賜府邸牌匾,不久後被點任中書舍郎。九月,薛芳菲也懷了身孕,適逢沈母誕辰,雙喜臨門,沈家宴請賓客,邀請燕京貴人。

  那一日是薛芳菲的噩夢。

  她其實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在席上喝了一點梅子酒,便覺得睏乏,迷迷糊糊被丫鬟攙回房中休息……等她被尖叫聲驚醒的時候,便見屋裡多了一個陌生的男人,而她自己衣衫不整,婆母和一眾女眷都在門口,譏諷厭惡或是幸災樂禍的看着她。

  她本該無地自容的,她也的確那麼做了,可任憑她怎麼解釋,新科狀元髮妻當着滿屋賓客偷人的事還是傳了出去。

  她該被休棄然後攆出府,可沈玉容偏偏沒有。她因憂思過重小產,躺在床上的時候,卻聽聞薛昭因為此事趕到燕京,還未到沈府便在夜裡遇着強盜,被殺棄屍河中。

  她聞此噩耗,不敢將此消息傳回桐鄉,強撐着一口氣見了薛昭最後一面,替他辦好後事,便病倒了,而後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沈玉容沒有來見她一面。

  她在病榻上胡思亂想着,沈玉容是心裡有了隔閡,不肯見他,或是故意冷遇她發泄怒氣?可躺的越久,加之僕從嘴裡零零碎碎隻言片語,她便也想通了一些事,真相永遠更加不堪入目。

  薛芳菲努力從塌上坐起來,床邊擺着的一碗藥已經涼了,只散發出苦澀的香氣。她探過半個身子,將藥碗裡的藥倒入案前的一盆海棠里,海棠已經枯萎了,只剩下伶仃的枝幹。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薛芳菲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一襲織金的衣角。

  年輕女子衣裝華貴,眉毛微微上挑,帶出幾分驕矜。目光落在薛芳菲手裡的藥碗上,面上浮起一個恍然的神情,笑道:「原來如此。」

  薛芳菲平靜的放下碗,看着來人進了屋,兩個身材粗壯的僕婦將門掩上,外頭閒談的丫鬟僕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只有寂靜空氣里傳來的陣陣蟬鳴,焦躁的仿佛將要有什麼事要發生。

  薛芳菲道:「永寧公主。」

  永寧公主笑了笑,她一笑,髮簪上一顆拇指大的南海珠便跟着晃了晃,瑩潤的光澤幾乎要晃花了人眼。

  南海一顆珠,良田頃萬畝。皇親國戚永遠用着最好的東西,他們錦衣玉食,不食人間疾苦,擁有旁人終其一生都不敢想象的一切,卻還要覬覦別人的東西,甚至去偷,去搶。

  「你好像一點兒也不驚訝。」永寧公主奇道:「莫非沈郎已經告訴你了?」

  沈郎,她喊得如此親密,薛芳菲喉頭一甜,險些抑制不住,片刻後,她才淡道:「我正在等,等他親口告訴我。」

  薛芳菲一點也不傻,薛懷遠將她教的十分聰明。自打她病倒後,自打她發現自己被軟禁後,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後,她便聯繫前前後後,包括薛昭的死因,覺察到不對來。

  她從僕婦嘴裡套話,到底是知道了。

  沈玉容高中狀元,少年得志,身份不比往日。她薛芳菲縱然才貌雙全,卻到底只是一個縣丞的女兒。沈玉容得了永寧公主的青眼,或許他們已經暗度陳倉,總之,她薛芳菲成了絆腳石,要給這位金枝玉葉的皇家公主騰位置。

  薛芳菲想起出事的那一日,沈母宴請賓客的那一日,永寧公主也在人群之中,回憶的時候,她甚至能記起永寧公主唇角邊一抹得意的笑容。

  就此真相大白。

  「沈郎心軟,」永寧公主不甚在意的在椅子上坐下來,瞧着她,「本宮也不是心狠之人,本來麼,想成全你,誰知道你卻不肯善了,」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藥碗,嘆息般的道:「你這是何必?」

  薛芳菲忍不住冷笑。

  日日一碗藥,她早就察覺到不對,便將藥盡數倒在花盆中。他們想要她「病故」,順理成章的讓永寧公主嫁進來,她偏不肯。薛懷遠自小就告訴她,不到最後一刻,不可自絕生路。況且憑什麼?憑什麼這對姦夫淫婦設計陷害了她,卻要她主動赴死?她絕不!

  薛芳菲的聲音裡帶了數不盡的嘲諷,她道:「奪人姻緣,害死原配,殺妻害嗣,公主的『好意』,芳菲領教了。」

  永寧公主怒意一瞬間勃發,不過片刻,她又冷靜下來,站起身,走到桌子面前,拿起那一盆已經枯萎的海棠。海棠花盆只有巴掌大,細白瓷上刻着繁華,精巧可愛。永寧公主把玩着花盆,笑盈盈道:「你可知,你弟弟是如何死的?」

  薛芳菲的脊背一瞬間僵硬!

  「你那弟弟倒是個人物,就是年輕氣盛了些。」永寧公主欣賞着她的表情,「竟能查出此事不對,還真被他找着了些證據,說要告御狀,差點連本宮也連累了。」永寧公主拍了拍胸口,仿佛有些後怕,「他也算聰明,連夜找到京兆尹,可他不知道,京兆尹與我交情不錯,當即便將此事告知與我。」永寧公主攤了攤手,遺憾的開口:「可惜了,年紀輕輕的,本宮瞧着文韜武略都不差,若非如此,說不定是個封妻蔭子的命,可惜。」

  薛芳菲險些將牙咬碎!

  薛昭!薛昭!她早已懷疑薛昭的死另有蹊蹺,薛昭在桐鄉跟隨拳腳師父習武,自小又聰明,怎麼死在強盜手中!可她萬萬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想來他的弟弟為了替她抱不平,查出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的首尾,一腔熱血,以為找到了官,要告官,誰知道官官相護,仇人就是官!

  她道:「無恥!無恥!」

  永寧公主柳眉倒豎,跟着冷嘲道:「你清高又如何?日日在這裡不曾出門,怕是不知道你父親的消息,本宮特意來告訴你一聲,你父親如今已得知你敗壞家門的事,也知你弟弟被強盜害死,生生被氣死了!」

  薛芳菲一愣,失聲叫道:「不可能!」

  「不可能?」永寧公主笑道:「你不妨出去問問丫鬟,看看是不是可能!」

  薛芳菲心神大亂,薛懷遠淡泊名利,做桐鄉縣丞清明一生,分明是個好人,怎麼會落到如此下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甚至還生生被氣死。薛芳菲甚至不敢想想,薛懷遠得知此事後的心情。

  這可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永寧公主說了許久,似是不耐煩,將那盆海棠隨手放在桌上,示意兩個僕婦上前。

  薛芳菲意識到了什麼,高聲道:「你要做什麼?」

  永寧公主的笑容帶着暢快和得意,她道:「你薛芳菲品性清高,才貌無雙,當然不能背負與人私通的罪名。這幾個月苦苦掙扎,雖然沈郎待你一如往昔,你卻不願意饒過自己,趁着沈郎不在府上,懸梁自盡。」罷了,她輕笑起來,「怎麼樣?這個說法,可還全了你的臉面?」她復又換了一副面孔,有些發狠道:「若非為了沈郎的名聲,本宮才不會這樣教你好過!」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薛芳菲心中湧起一陣憤怒,可她還未動作,那兩個僕婦便動身將她壓制住了。

  「本宮和沈郎情投意合,可惜偏有個你,本宮當然不能容你。若你是高門大戶女兒,本宮或許還要費一番周折。可惜你爹只是個小小的縣丞,燕京多少州縣,你薛家一門,不過草芥。下輩子,投胎之前記得掂量掂量,托生在千金之家。」

  薛芳菲絕望陡生,她不肯放棄,苟延殘喘,抓住生機指望翻身,她沒有自絕生路,卻拼不過強權欺壓,拼不過高低貴賤!

  抬眼間,卻瞧見窗外似有熟悉人影,依稀辨的清是枕邊人。

  薛芳菲心中又生出一線希望,她高聲叫道:「沈玉容!沈玉容,你這樣對我,天理不容!沈玉容!」

  窗外的人影晃了一晃,像是逃也似的躲避開去。永寧公主罵道:「還愣着幹什麼?動手!」

  僕婦撲將過來,雪白的綢子勒住她的脖頸,那綢子順滑如美人肌膚,是松江趙氏每年送進宮的貢品,一匹價值千金。薛芳菲掙扎之際,想着便是殺人放火的兇器,竟也是這般珍貴。

  永寧公主立在三尺外的地方,冷眼瞧着她如瀕死魚肉一般掙扎,譏嘲道:「記住了,便是你容顏絕色,才學無雙,終究只是個小吏的女兒,本宮碾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那一盆海棠,在她掙扎之際被碰倒,摔在地上落了個粉碎,花盆之中花泥泛着苦澀香氣,枯萎的枝幹跌落出來,描摹的彩繪殘缺不堪。

  人間四月,芳菲落盡。


第二章 姜梨

風吹得窗戶砰砰作響,丫鬟伸手將窗戶關上,屋裡地上銅做的青牛里,肚腹中盛着沉甸甸的冰塊。

  燕京每年夏日熱的早,冰塊得從百里外的地窖中運回,小小一塊便值十兩銀子,勿用提這樣完整的,石盤大的一整塊,更勿用提屋子裡的四角,都放置着一模一樣的四隻青牛。

  屋子裡涼爽又清新,靠近小几前的塌上,坐着一名美婦人,美婦人一手支着下巴,懶洋洋的瞧着面前的賬本。在這婦人的身邊,還有一名十三四歲的嬌美少女,一邊吃着加了碎冰的冰糖果子酪,一邊隨手翻着眼前小山一樣高的帖子。兩個婢子安靜的站在身後,輕柔的為她們二人打着扇。

  「雨下的真大……」嬌美少女看着窗外有些發呆。

  美婦人看了她一眼,道:「少吃些涼的,省的晚上你爹回來你又吃不下飯。」說罷對身邊的婢子道:「如意,把果子酪端走,這壺茶涼了,換壺熱的香茶來。」

  少女雖有些不滿,卻沒說什麼,如意放下扇子。彎腰將桌上的果子酪端起,正要出門,自外頭走進個穿綢布衣衫的嬤嬤,見了她,並未打招呼,直直的往美婦人身邊走,顯然是有急事。

  如意頓了頓,端着果子酪和冷茶出了門,隱隱聽到身後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說是病的不輕……知道了三小姐的親事同靜安師太狠狠鬧了一場……」

  「身體不好哩,已經病的下不了床了……」

  「大夫說熬不過這個夏日,要不要告訴老爺……」

  屋中靜寂了一會兒,美婦人溫和的聲音響起:「老爺最近公務繁忙,這些小事就不必叨擾他了,等空暇的時候,我親自與他說吧。」

  緊接着,少女獨有的嬌俏聲音響起:「管她做什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人,什麼人家都敢攀扯。」

  「別說這個了。」婦人卻換了另一個話頭,「聽說新科狀元的婦人前幾日病逝了,明日還得登門弔唁。」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同情,「年紀輕輕的怎麼就病故了,真是個可憐人啊。」

  真是個可憐人啊。如意心裡這麼想着,腳步未停,托着銀盤往廚房去了。

  屋子裡的夫人是當今首輔姜元柏的繼室夫人,季淑然。那少女便是首輔千金,季淑然的親生女兒,姜家三小姐姜幼瑤。

  至於她們說的那位「熬不過這個夏日」的人,應當就是姜家二小姐姜梨了。

  姜二小姐姜梨五年前因犯錯被送到廟裡學規矩,五年來,姜家似乎都沒這麼個人。如今家中做主的是季淑然,姜家嫡出的千金小姐也就只剩下姜幼瑤一個。首輔大人正室嫡出的千金小姐,如今就快要熬不過這個夏日,而府上上上下下卻無一人知道。

  可就算知道了,似乎也沒什麼變化。

  如意心中嘆息一聲,看了看手裡冷掉的茶,又能如何?先夫人已經去了,姜二小姐又是這麼個不惹人愛的名聲。

  世道就是這樣,人走茶涼呢。

  ……

  青城山上的鶴林寺是名寺。

  山路雖崎嶇,山上松石深秀,茂林修竹,景色倒是很好。尤其是住持通明大師更是遠近聞名。據說在松鶴寺禱告也十分靈驗,因此許多人不惜跋山涉水來到鶴林寺,只為上一炷香。

  離鶴林寺不遠,有一處庵堂。比起鶴林寺香客絡繹不絕,這庵堂則就看起來冷冷清清,幾乎空無一人。

  下了一夜的雨,山風更寒,庵堂靠柴房的一間屋子裡,有女子的抽泣聲不斷傳來。

  「姑娘……姑娘可怎麼辦呀……」

  薛芳菲甫一睜開眼,便覺得耳邊嘈雜。她費力的動了動手指,只覺得身子沉得要命,再一動,忽然明白過來,並非身子沉得要命,而是身上蓋的被子太沉了。

  棉被本來很薄,卻因為發了潮變得冰冷沉重,捂在身上難受的要命。她掀開被子,覺得胸口舒服多了,慢慢的坐起身。

  身邊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就着桌上昏暗的燭光,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難掩驚喜的臉,她道:「姑娘醒了!」

  姑娘?

  薛芳菲一愣,打量着面前人。面前的丫頭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眼睛腫的跟桃核似的,長得倒是可愛,只是瘦骨嶙峋的模樣令人看着心酸。她穿着不合身的深藍布衣,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看着薛芳菲傻兮兮的發笑。

  叫她姑娘,莫非是丫鬟?可就算她在桐鄉未出嫁時候身邊的丫鬟,也不至於穿的這樣寒磣。

  薛芳菲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不對,重點是,她不記得自己有這麼一個丫鬟。她嫁到燕京後,四個貼身丫鬟,兩個後來嫁了人,剩下兩個,在宴客那一日出事後,沈玉容的親娘要把兩個丫鬟也打死,被薛芳菲苦苦哀求才攔住,給放了出去,後來伺候她的那些人,想來也是永寧公主的眼線了。

  永寧公主!眼前突然飛快閃過一些畫面,薛芳菲想起來了,分明是永寧公主來挑釁,她被永寧公主的下人勒死,難道她沒死麼?怎麼可能?永寧公主這樣斬草除根的人,不可能留下她的性命。

  難道……她被人救了?是沈玉容?還是其他?

  薛芳菲直直的看着小丫頭不說話,小丫頭的傻笑停止了,有些害怕,小聲道:「姑娘?姑娘?」

  「你是誰?」薛芳菲問。話一出口她就愣住了,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小丫頭更着急了,她說:「姑娘,奴婢是桐兒啊!」

  桐兒?薛芳菲想不起來有這個人。

  「姑娘,」桐兒看起來像是要哭了,她道:「姑娘,奴婢知道您心裡不痛快。二小姐他們怎麼能搶了您的親事,那是夫人在的時候為姑娘定下的親事。寧遠侯他們家怎麼能幹出背信棄義的小人勾當。還有老爺,姑娘,奴婢知道您怨老爺,可是您不能看不開什麼都不要了啊,您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夫人想想,夫人在天之靈看到了您這樣,該有多難過啊!」

  薛芳菲茫然的看着小丫頭哭天搶地,心裡卻想着這和寧遠侯有什麼關係。薛芳菲知道寧遠侯世子,沈玉容的妹妹沈如雲,她的小姑子就很愛慕寧遠侯世子,燕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可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小丫頭兀自哭的出神,外面突然一個驚雷,照亮了屋中,寒屋破舊,被衾冰冷,也照亮了薛芳菲自己。

  薛芳菲突然明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這個聲音……嬌嬌脆脆的,雖然疲憊,卻泛着少女特有的軟糯。

  這不是她的聲音。

  「我是誰?」薛芳菲問。

  桐兒一愣。

  「我是誰?」薛芳菲再一次問。

  「您在說什麼啊,」桐兒還以為她是在不忿,立刻道:「您是當今內閣首輔姜大人府上嫡出的小姐,姜家二小姐。」又補充了一句,「正經的金枝玉葉,首輔千金!」

  姜家,首輔千金,姜二小姐,姜梨。

  薛芳菲閉了閉眼。

  她成了姜梨。

第三章 千金

即使看了很多次,薛芳菲也很不習慣。

  繡了邊的銅鏡上有一道裂痕,映出的人臉上也有一道裂痕。人面像是都扭曲了,鏡中的少女十四五歲的模樣,卻和她的丫鬟桐兒一樣,瘦的令人吃驚。

  薛芳菲想起自己十四五歲的時候,斷然不是這樣面黃肌瘦的模樣。說是首輔千金,看這模樣,只怕比下人都還不如。這一張臉,和她原本的有着燕京第一美人的臉,實在是不能相提並論。

  不過那一張臉,到最後也並沒有什麼好下場,仍舊是紅顏薄命,一抔黃土。

  薛芳菲的思緒不由得飛的很遠,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沒死,或者說,自己死了,卻又活了過來,成了燕京姜家,當今的首輔千金姜梨。

  姜元柏身為首席大學士,皇帝的恩師,當今文臣都要唯姜元柏馬首是瞻。姜元柏在朝堂上也並不趾高氣昂,倒是顯得中庸,凡事像個和事老。但正因為如此,朝堂之中明着和他交好的人不少,至於暗中就更不知道了。

  姜元柏的關係遍布朝堂,洪孝帝也對他信任有加,而姜元柏並不招搖。薛懷遠說過,這樣看似中庸,其實也是一種為官之道。不過有一點毋庸置疑,姜元柏是高官,而姜梨,也就是高門千金。

  只是這個首輔千金過的實在不怎麼樣,姜梨的生母出身於燕朝有名的富商,襄陽葉家。葉家家財萬貫,光是珠寶鋪洪祥樓就在燕朝開了五十六家。當初姜元柏還不是內閣大學士,被葉老爺看中,就將葉家的小女兒葉珍珍嫁給了姜元柏。

  誰知道葉珍珍嫁過去,三年才懷上姜梨,姜梨一歲的時候就病死了。姜元柏新娶了副都御使家的嫡女季淑然。季淑然一嫁過去頭一年就生了姜幼瑤,等季淑然懷上第二胎的時候,姜梨七歲,宴客時候,當着諸位夫人的面把季淑然推下階梯,季淑然小產,流下一個兒子,傷了根本,再也無法懷上孩子。

  姜元柏大怒,多虧季淑然替姜梨求情,即便如此,姜梨還是被送到家廟靜心。

  只是姜梨的一個毒害嫡母,謀殺嫡兄的罪名是跑不了了的,燕京人提起姜二小姐,也只會記得她的毒辣之名。

  其實葉珍珍死後,怕繼母虐待姜梨,葉家也曾派人來接過姜梨,如果姜梨願意,可以去襄陽葉家生活,但且不提姜家如何,姜梨自己卻不肯,長此以往,葉家也不再來了。

  薛芳菲也知道這些京城的閒言趣聞,只是沒想到,那個所謂的毒辣心狠的首輔千金竟然過的這樣狼狽,而在朝中名聲極好的姜元柏,菩薩心腸的季淑然,卻對瀕死的姜梨不聞不問。

  或許,這就是他們安排的。

  姜梨是自己尋死的。

  起因是當初葉珍珍還在的時候,姜家同寧遠侯關係不錯,寧遠侯世子先出生,恰好比姜梨大一歲。葉珍珍同侯夫人想着不若定個娃娃親,兩家門當戶對,彼此相熟,日後也好照應。

  本是口頭之約,結果寧遠侯知道了,不久就讓侯夫人正經的與姜家寫婚書。葉珍珍雖然有些遲疑,也想到能和侯夫人成親家也歡喜。侯夫人心底仁善,有這樣的婆婆,必然能過的安穩。

  後來雖然葉珍珍死了,寧遠侯世子和姜梨的這門親事卻還是作數的。雖然燕京城裡沒有宣揚,可兩家都有婚書作證。

  可是前幾日,來尼姑庵里送米糧的下人說起,寧遠侯世子定親了,定的是姜家三小姐姜幼瑤。

  姜梨當時便驚呆了。

  和寧遠侯世子定親的明明是姜梨,怎麼會變成姜幼瑤?姜梨性烈如火,要回燕京討說法,被來的婆子冷嘲熱諷了一番。

  如今燕京人只知姜三小姐,誰知道姜二小姐是誰。便是知道了,也只是個毒害嫡母幼弟的毒辣女子。這樣的人怎麼和寧遠侯世子相配,想來寧遠侯府上也並不將姜梨當回事,否則也不會同意親事換人之事。

  那婆子還嘲諷若是姜二小姐鬧回去,也只是個笑話,就算最後真的寧遠侯府上不得已娶了姜梨,也不會認真待姜梨,反而會厭惡她。

  姜二小姐轉身就投了湖。

  被救起來後就大病一場,日漸消瘦,原本就很消瘦了,如今更是風一吹就倒。然而就算是病成這副模樣,燕京也無人來看她。

  或許只有等她死了,才會有人來為她收屍。

  也許他們就是要讓姜梨熬死在尼姑庵,讓她自然「病故」,一切就由他們說了算了。

  就像當初寧遠公主和沈玉容要熬死薛芳菲一樣。

  桐兒憤憤的在一邊劈柴,山上倒是不熱,卻冷又潮。主僕兩個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動手,美其名曰「磨鍊心智,修身養性」。被尼姑庵里的這些拿了銀子的道姑們不動聲色的折磨。

  「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回襄陽葉家呢。」桐兒道:「咱們姑娘現在過得是什麼日子啊。」

  襄陽……

  薛芳菲微微動容。

  姜梨的外祖家葉家在襄陽,她想回襄陽桐鄉。

  她想回去祭拜父親,想回去對着父親磕頭,是她不孝,嫁得狼心狗肺人,惹得無妄之災,害老父氣死,幼弟喪命。

  想要回襄陽,她要先回燕京,可她現在連這座尼姑庵都出不了。

  舉手三尺有神明,下雨日,舉頭只有黑夜惶惶,看不到神明。

  無礙,她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想走到的地方。

  永寧公主在她臨死之際給她忠告,要她下輩子投胎在千金之家。如今她已在千金之家,雖是落魄千金,卻再也不會任人宰割了。不知道這一回,他們可曾準備好?

  薛芳菲已經死了,從今之後,她不是薛芳菲。

  「我是姜梨。」她對自己說。

  重新活過來的,姜家二小姐姜梨。

第四章 寺廟

 下了一夜雨,第二日天放晴,屋裡的褥子全濕了。

  桐兒在曬褥子,姜梨坐在屋裡,桌上放着一沓鞋底。這也是她每日要做的事,納完五十個鞋底,可得一串銅錢。銅錢在這山里沒什麼用,桐兒也不能下山,只能等上山來的貨郎到了,從他手裡買點糖糕吃。

  這就是姜梨和桐兒唯一的奢侈。

  從窗口看過去,桐兒踩在凳子上晾褥子,不遠處有穿着灰色道袍的尼姑走過,並不看她們一眼。

  她們支使不動這些尼姑,而當初姜梨是犯了錯被送到這裡來的,帶在身邊的只有一個桐兒。桐兒是葉珍珍給姜梨挑的丫鬟,一直陪在姜梨身邊。

  小丫頭氣性還挺大,望着兩個尼姑遠去的背影,「呸」了一聲,罵道:「沒毛的母雞!」

  姜梨知道她是早上去要床干褥子被拒絕,心裡不舒坦才罵的,不由失笑。

  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僕人,桐兒在這裡呆了六年還是如此,大概原來的姜二小姐性子更激烈。想想也是,如果不激烈,也做不出憤而自絕的事。

  這樣性子激烈的人,在推繼母流產後會喊冤嗎?

  姜梨想着從桐兒嘴裡打聽出來的這些事,據說姜二小姐抵死不承認傷害繼母。姜梨想,如果真是她做的,應該會理直氣壯地大聲承認吧。

  不過這些現在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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